
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宋浩
这个秋天,北京文化盛事莫过于故宫博物院建院100周年推出的“百年守护——从紫禁城到故宫博物院”大展。展览开幕一个月以来,全国各地甚至海外的观众纷至沓来,排队数小时,一睹故宫文物的风采。
“百年守护——从紫禁城到故宫博物院”。图源:故宫博物院官网
与这场展览相呼应,译林出版社“在故宫”丛书近日推出新作《从“总统府”到紫禁城》。作者刘潞,是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、清代宫廷史专家,出身文史世家,投身故宫工作近半个世纪。
《从“总统府”到紫禁城》译林出版社,2025年
展开剩余87%本书以她的亲身经历为线索,串联起“总统府”与紫禁城的岁月交织,内容涵盖文物研究、展览策划、海外寻访流失文物,以及与学界名家的交往等珍贵片段。这些独家的微观记忆,如同一扇通往故宫深处的窗,让读者得以从中触摸其历史的脉络与时代的变迁。
作者刘潞
故宫博物院原院长、“故宫学”首倡人郑欣淼为本书作序。他在序言中指出,2025年故宫百年华诞,将致力于构筑一部宏大的院史记忆。这其中,既需要有宏观的大事件叙事,也离不开鲜活生动的个人记忆。刘潞的这本回忆录正是以其珍贵的细节,为这幢记忆大厦增添了不可或缺的深度与生命力,可谓生逢其时,别具意义。
从“总统府”走出来的小姑娘
1949年,刘潞不满两岁时,随父母进京,住进了昔日民国大总统黎元洪的宅邸,一住就是三十多年。
这座“总统府”在抗战胜利后,曾是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、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,新中国成立后又曾是中国科学院院部、近代史所、考古所、语言研究所所在地,曾住过傅斯年、胡适、汤用彤、范文澜、邓广铭、郭宝钧、 梁思永、夏鼐、马得志、罗常培、吴晓玲等大家。
1951年春,刘潞与父母在八角阁门前留影(作者时年三岁)
“我儿时的‘总统府’,还大致保留着原来的规模和景观,但是现在已经荡然无存。童年记忆中的一些人和事,很多也已经没有人知道了。记下这些,也许对某些研究、思考还有一点参考价值。”于是,她以孩童的目光,带我们重回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那座宅院:满园的丁香与海棠,父辈学者往来的身影,文化与理想交织的日常。
在这座人文荟萃的大院里,刘潞的童年充满了与历史对话的瞬间。她见过梁启超次子梁思永病中蹒跚的身影,也常遇到中科院考古所所长“夏伯伯”夏鼐,还会去傅斯年的族中侄女“傅小姐”家串门,吃一块“小人酥”糖,讨几张洋画。
她还在玩伴家中看到过一幅白描画——在她心中留下终身印记:画中是一条长长的、砌满台阶渐渐升起的路,通向一座巍峨的宫殿。多年后,已成为文物历史工作者的她才直到,那是唐代大明宫含元殿的复原图,而玩伴的爸爸“马叔叔”马得志,那时正担任考古所唐城发掘队队长。
20世纪50年代,考古所同仁在东花园合影。右三为夏鼐,他左后高个子戴眼镜者为考古所所长郑振铎;前排左一是冯克微与其母齐光秀,其右为陈梦家。
这些童年经历在刘潞生命中深深烙印,于岁月静默中滋养着她的精神底色,也悄然注定了她往后数十载的故宫生涯。
步入紫禁城的学者
1976年,29岁的刘潞入职故宫博物院。半个世纪的时间里,她与故宫文物共度。
经手的文物、筹办的展览,无数难忘的人与事,都沉淀在日记、笔记与电脑中。如今,她提笔写作,把这些个人记忆写下来,映照出故宫的历史。
刘潞进入故宫后的第一份工作,是在修复厂的摹画室。她看老画师如何一笔一墨地复原《清明上河图》,由此领略到何谓“心平气和做事”。
1978年故宫重新组建研究室,刘潞调入宫廷史组。
真正让她理解“守护”的重量的,是唐山大地震后,那个弥漫着霉味与樟脑丸气息的玉器库房。从业务部工艺组到研究室宫廷史组,再到陈列部宫廷组,刘潞的岗位多次变动,她都欣然接受,而且力求做好。
刘潞体会到,在很多研究中,人们都会产生一些“为什么”的疑问。这些疑问,常常是把对某个问题的研究引向深入的机会。她认为,有时需要“跳出文物看文物”。例如,在主编故宫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全集的《清宫西洋仪器》卷时,她追问的不是“这是什么”,而是“它为何在此”,由此将科技仪器还原为生动的中西交流史;
在清代满人婚俗研究中,她采用文献学与人类学方法,不仅解释了婚俗本身,更揭示了其背后复杂的政治、文化动因。
《清宫西洋仪器》,刘璐编著,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,1999年
郑欣淼指出,刘潞所注重的“跳出文物看文物”,其实就是“故宫学”倡导的研究方法,故宫学的要旨是把故宫作为一个文化整体来看待。他对刘潞的这本回忆录赞誉有加:“回忆录丰富了故宫博物院院史的有关细节,有的甚至很重要。例如粉碎‘四人帮’后故宫举办过‘慈禧罪行展’,刘潞记录了与此展有关的一件事。这件事如果不是刘潞所记,大概是没有人会注意到的。”
原来,该展览的筹备工作接近尾声,却找不到慈禧垂帘听政的帘子。若无帘子,怎么能再现“垂帘”!筹备组便决定用库房里的明黄纱料找人做这幅帘子。而做这帘子的,正是刘潞的婆婆。她的婆婆依照院里给的黄纱、图样和尺寸,在家旁边的一个缝纫组将“垂帘”做好了。
养心殿东暖阁之“垂帘”
翻开《从“总统府”到紫禁城》,这样生动的故事比比皆是:于道光皇帝的出生地办公,见证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对故宫馆藏英国钟表的凝神,在库房与溥仪退位后剪下的那根发辫默然相对,在大英图书馆直面掠自中国的文物时愤怒到喘不上气……刘潞以其独特的个人视角,为宏大的故宫历史增添了一个无可替代的鲜活维度。
守护与传承:一代故宫人的文化担当
“排队八小时,看一眼故宫百年大展好难!”9月30日开幕后,展览门票屡次上线即售罄,展厅外人流如织,午门前的队伍蜿蜒不绝。这场持续升温的观展热情,折射出的正是跨越时空的文化共鸣,是公众对故宫精神的一次集体回应。
与展厅外匆匆而过的观众不同,刘潞在紫禁城中,完成了一场长达半个世纪的静默坚守。她的故事,是另一种形式的深度投入——将毕生精力沉淀于宫墙之内,最终凝结成这部充满文化敬意与生命温度的回忆录。它以细腻的笔触补全了故宫宏大历史中最具温度的部分——那些未被展柜灯光照亮的日常,以及岁月长河里默然守护的身影。文化的传承,不是一场喧哗的运动,而是一代代“故宫人”无声的接力。
故宫的历史,不仅由宫墙与文物书写,更由一代代“宫里人”的记忆共同铸就。翻开《从“总统府”到紫禁城》,读者将步入一个鲜活的“文化共同体”。从青苔地砖到皇帝寝宫,从库房气息到国际舞台,从个人沉浮到国家记忆……一幅深邃的历史长卷徐徐展开,文化的共鸣在书页间无声浸润。
这是继《万仞宫阙:我在故宫的探索之旅》之后,译林出版社“在故宫”丛书的又一力作,延续了“故宫人讲故宫”的独特理念。该丛书此前推出的《玉见故宫:国宝玉器里的中华》《我在故宫画小画儿》等作品,已凭借其专业性与亲历感广受关注。而《从“总统府”到紫禁城》更以“家族—国家—文化”三重维度的立体叙事,为这一系列注入了更为坚实的人文根基与精神重量。
发布于:浙江省实配网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